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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在我走在人丛里的时候,那些人都异口同声地问我:“好好的,你为什么要脱光你的衣服?”我是写字的人,写字是我的天分,但我是脱光了衣服么,我自己怎么一点都不觉得?我大概跟随自己的文字太深,脱光了衣服都不自知。 相比于用刀割自己的手腕,用酒麻醉头脑,用毒品刺激沉迷,从高楼上纵身一跃砸碎身体,我与我的身体相处和平。我不打击它,我不敷衍它,我不过分地挖掘它的宝藏。 是物体都有其自身的宝藏,有其隐秘。我们的身体是大自然中占据高位的物体,它不是商品,不是器具(虽然有器具的特征),甚至都不能算与我们相对的物体。我们降生于世,首先便降生于唯属我们的这一方血气肉身,其次才降生在其他的物体和人丛里。要懂得如何生存么?首先就要懂得我们的身体,明白它的原欲,明白它作为大自然中的物体的脆弱,明白它是时间中的最终会化为尘土的物质的某一阶段的形态。 我们依附于唯属我们的肉身中,没有这肉身,我们无法在世间行走,无法孝敬父母,无法尽社会的责任,无法爱心里中意的人。我们都知道说:“身体的健康是第一重要的。”那么难道我们竟然不知道生存于世,首先要解决的就是我们与我们自己的身体友好相处的问题? 我相信有不少人不能心甘情愿地承认自己的身体,接受自己的身体。也许不愿意自己身为男性或女性的肉躯,也许不喜欢自己的长相,也许发现自己的身体如此陌生,与自己的想象相距遥远,也许受身体某种缺陷或功能障碍的困扰。相比于外在的现实遭遇,这些内心的折磨往往在人前隐藏,如果幸运,可能随着年龄增长,心理的成熟,这些障碍得到克服,但也许它就跟随我们一辈子。 疼痛总是隐秘的,但有了光,也许疼痛竟消失,或者得到减轻。因为光不是别人,是我们自己热切的关怀的眼光。 我把光打在我自己的身体上,这我原本以为丑陋的东西(因为它源源不断地输送可耻的欲望让我承受),这我原本不屑一顾,爱理不理的随身物体(因为内里的精神才是最该被重视的)。我把光打在身体上,然后我发现,我实不该长久以来为它的跟随感到可耻,我实不该长久以来如此漠视它的物体的美丽。 我不过普通的女子,长相平凡,走在街头谁也不会留意。我把光打在我这平凡的肉躯,我在它的皱褶里,它肌肤表层的紧张看见我内心的痛和绝望并非虚妄,我在它欢喜的笑中看见灵魂的影子,我明白它就是我的,而且跟定了我,甩不掉,也不能把它毁灭。 然而又是谁告诉我们它的存在是可耻的?谁告诉我们相比于精神,它是卑贱的?我衣冠楚楚地走在人丛里的时候,我跟大多数人一样怀抱羞耻和卑贱之心,处心积虑地掩饰它的物性,它的物体的莽撞的时候,我不会想问这样的问题。 但我现在是赤裸的,而且走到了人丛里。大家都穿好衣服来看我的赤裸,像看大自然中奇异的物象,仿佛他们没有与我同样的身体,仿佛他们压根不关心自己的身体。 生存是令人绝望的,我同样绝望地热爱生存执着生存。我愿意自己的鲜血大把大把地洒在文字中,愿意激情充满身体由此缩短它的寿命,除此之外,我不毁坏我的身体。 我敬重以言语鼓励的,以及在黑暗中保持沉默的,我敬重他们,因为我相信他们也像我一样热爱生命,热爱自己的身体。而大自然的法则也正是如此,如果天上的飞鸟并不以地上的走兽为食,地上的走兽并不曾危害天上的飞鸟的生存,那么天上的飞鸟怎么会无缘无故地诅咒甚至于要毁灭地上的走兽? 当然已经进化的人类比动物复杂很多,我来此世间,就无可抱怨。我会小心自己的作为不致伤害谁。 但如果所有人都同时举棍把我打死,说:“不要再在这里丢人现眼,穿好你的衣服回去相夫教子吧。”那么我虽然活在这世中,而其实离世已久远。 甲申年正月十四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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